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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05

    中晚唐散文中特别的一隅

    中晚唐散文中特别的一隅

    ——李商隐散文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谿生,才高,早亡。世人多称道其律诗,七律尤甚,却未知其散文之精妙不下其诗也。

     

    义山从来就是个有自己观点的人,在古文运动大行其道的唐末,他曾经在《上崔华州书》里写过这样的话:“中丞阁下:愚生二十五年矣。五年读经书,七年弄笔砚。始闻长老言,学道必求古,为文必有师法。常悒悒不快。退自思曰:夫所谓道,岂古所谓周公孔子者独能耶?盖愚与周孔俱身之耳。以是有行道不系古今,直挥笔为文,不能攘取经史,讳忌时事。百经万书,异品殊流,又岂能意分出其下哉?”另一篇《唐容州经略使元结集后序》中有:“孔氏固圣矣,次山安在必其师之耶?”唐人二十五岁已非年少,所以义山有此说法也并非是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自他早年曾师从处士叔学习古文取得一定造诣后,这就一直是他为文的观点,至死不变。

     

    其时,韩柳早已提出“文以明道”的观点,他们提倡古文是为了推行古道和复兴儒学。韩愈在题欧阳生哀辞后》中说:“学古道而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柳宗元在《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中说“以辅时及物为道”。所以在他们看来,为古文首先在求古道,而所谓古道,自然是先贤周公孔子之道——这是早有定论的传统意见。而义山却在一片附和声中清楚地送出了自己的声音:道非周公孔子者独能,行道可以不系古今;不能攘取经史,讳忌时事。这是韩柳未曾提到过的观点,不得不说是一种突破。

         义山所存散文极少,《李贺小传》却确实是经典飘逸之作。这篇人物传记别具一格,采用了古文简洁干净的文法,只选择一些逸闻奇事从侧面烘托,没有详细描述世人生平,整篇文正围绕了一个“奇”字。文章很短,但完全写出了有“诗鬼”之称的李贺之所以为“鬼”的一面,令人叹服。文末的感叹尤其有力:“呜呼!天苍苍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圃宫阁之玩耶?苟信然,则天之高邈,帝之尊严,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噫!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不独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长吉生时二十七年,位不过奉礼太常,时人亦多拍摈毁斥之。又岂才而奇者,帝独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岂人见会胜帝耶?”虽是悼叹李贺,也不难看出义山的自伤之感——若非如此,以义山写出“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纤弱笔触,如何能成就这番惊风雨的气势?完全是想什么便写什么,无所谓学谁人之道,讳忌尴尬时事。另《别令狐拾遗书》和《与陶进士书》也是一反其诗歌写作深情绵邈之风,大有危苦激切、愤世嫉俗之意,甚至还带有厌世、悲伤的情绪。他有自己的操守和大节,所以终于在散文写作时不再隐晦,不平与愤怒随着淋漓的墨迹透过纸背,千百年流传于世间。

        义山擅写的,其实还是骈文。他师从令狐楚,很快就以骈文闻名。他的骈文挺拔而不纤弱、华藻而不淫荡,虽称四六而骈散兼行,托体较尊,有情韵之美。对仗工整用事精切这些对他来说自是容易,难得的是气韵自然,除了官场应付的文章外,出自内心情感需要所撰之文可称得上情意淡雅,语言流丽,真挚动人。一篇《祭小侄女寄寄文》,通篇全不用典,朴实无华,自然生动。哀伤深恸的口吻,使人仿佛看见一只温暖的大手抚上一个乖巧可爱孩子的头顶。把四六骈文适于吟诵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而又添加了掷地有声的清朗,全无一丝浮华。其中深情的表露,绝不下于韩愈的《祭十二郎文》。义山有一本名为《樊南四六》的骈体文集,名为四六,自然是多律化的骈文,而且具有明显的文体意味,是骈文体制进一步规范化、标准化,句式有固定的字数,韵律有平仄的相同,将柔和的美感加入骈文的严整。

        关于对骈文和散文的看法,他明确地在《樊南乙集序》里写道:“居门下时,敕定奏记,始通今体。后又两为秘省房中官,恣展古籍,往往咽喙于任、范、徐、庾之间。有请作文,或时得好对切事,声势物景,哀上浮壮,能感动人。十年京师寒且饿,人或目曰:韩文杜诗,彭阳章奏,樊南穷冻,人或知之。仲弟圣仆,特善古文,居会昌中,进士为第一二,常以今体规我,而未能为休。”充分肯定了古文,给予其很高评价,并阐明自己更喜写骈文。“哀上浮壮,能感动人”,更正说明他的骈文骈散兼行,得错综之美,富有情韵。但他也对古文家全面排斥骈文、一刻也不忘提倡“宗经明道”非常不满。那句前文里提到的“孔氏固圣矣,次山安在必其师之耶”大胆地对师圣明道提出非议,人固然不用为虚无的华丽作文,但如一味崇古也未必就更加高明,能反映出自己真实情感和意图才是最重要的——管它这些所谓圣贤、忌讳作甚?太过为某些非文学目的而刻意为文——这些目的反而成为了文学的桎梏,使其失去本真。有适合古体的文章,当然也有适合今体的文章,何必为目的所累?诗纯、文纯,这才是义山的追求。就是怀有这样的灵性,加上其对声律对仗的精通和气势的哀壮,义山的四六才得以在晚唐称雄。

        义山的散文既纠正了古文家们对骈文的全盘否定,也修整了骈文华而不实言之无物的缺点,较好地推动了中国古代散文理论和散文创作。他的理论与中唐复古运动古文家们理论的不同,从另一个方面展示了他身处晚唐时所必然产生的唯美主义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