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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9日 旧事旧事
这天是大少爷出殡的日子,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了整个曲阜城来到了郊外的树林里。这片树林据说是这户曲阜最有钱人家的祖坟,里面树木参天,多是名贵树种;林子外有家丁把守,就算是家里人一般也轻易进不去,更别提外人想一探究竟了。 大少爷丰丰富富地完了事,家里的人只剩下老爷、姨太太、大少奶奶带着孙小姐、二少爷、三少爷、五少爷和六少爷。老爷的身子骨一天弱似一天,原先还守着家业不肯放给大少爷管理,怕大少爷不老成;好不容易发现大少爷是个人才,不仅把家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乡下的地产越来越多,城里铺子的生意也越做越大,这才放手。可没过两年,大少爷一次亲自下乡收租,不知怎么着就赶巧染上了肺痨,党参、黄芪、麦冬、生地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一来二去,也没拖多长时间,就舍下老父幼女去了。大少爷没的那天,老爷一次次地差点死过去,姨太太大少奶奶急得一面差人去找棺材铺老板一面又忙着请药铺掌柜,手指粗的人参熬成汤,不知喝了多少,这才把气吊上来。眼下看来,老爷随时都有可能归西,太太在生下五少爷不久后便没了,姨太太大少奶奶是女人,孙小姐还小着,三少爷是正在上中学的洋学生,四少爷得了白喉,小时候没的,五少爷六少爷更是比孙小姐还小点,两位姑奶奶都嫁进了济南城的官宦人家,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二少爷了。 老爷把二少爷叫到跟前的时候,喘得不成样,好容易哆哆嗦嗦把所有事都交待了还不够,又是叮咛又是嘱咐,把个二少爷听得好不气闷。 “老二,听见了没有?想什么呢?”老爷看见二少爷眼神游离,有些无奈。 二少爷吓得赶紧一躬身:“儿子在想,还得上新开的那家咀宝斋看看去。” 老爷挥挥手,又是一阵咳嗽,几乎咳断了肠:“去……去吧。” 姨太太赶紧端来盅茶,自己上来拍着,又叠声叫着已被遣出屋的丫鬟进来伺候着。“老爷也省点心吧,身子要紧。”她说。 看着儿子如释重负的背影,老爷叹了口气:“老二是不能指望的。咀宝斋……哼,我虽快死了,倒不糊涂。哪有什么咀宝斋,恐怕宝局才是正经!” 姨太太吓得一哆嗦:“那老爷还……” 老爷眼看又要咳,喝了口茶平平气,接道:“先混着吧,等老三长大毕了业……我看他倒好。”末了,又补了一句:“只盼我活得到那一天……” 姨太太连忙截住话头:“好好的,怎么又死啊活的。虽说生死由天命,老爷到底也口头上提防着点。” 老爷闭上眼,似是没听见。 外院,三少爷的自行车响了,姨太太扬声叫道:“老三,这节骨眼上别去打篮球了吧!” “您别多心,我去学校找一下洒老师。”三少爷温和老实,从不说谎。 时年1937年年底,冬天。
冬去春来,这一家子的日子倒也算太平。大少爷死去的伤痛渐渐淡去,老爷和姨太太没甚操心家里和生意上的事,三少爷学习认真成绩优异,孙小姐和五少爷六少爷在小学堂里也颇得先生喜爱,大少奶奶恪守妇道孝敬公婆;只是二少爷人越来越瘦,在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少。过了不多时候,背孙小姐上学的长工长安被辞了,理由是孙小姐也大了,再背着不像样,而且再没有女学生要人背着上学的道理;又过了些日子,孙小姐每日一只烧鸡腿这一项也被蠲了,理由是都这么着五六年来了,孙小姐早就该吃腻了。老爷心下不满,却碍着大少奶奶和孙小姐都没说什么,自也不便多话。 一天,大姑奶奶的陪嫁丫鬟忽然回了家,没先去见老爷姨太太却先满宅子地找起大少爷来:“银兰、桑妈,大少爷呢?”银兰是姨太太的丫头,桑妈是孙小姐的奶妈。 “大少爷去年冬天就没了。你怎么回来了?大小姐呢?”银兰和桑妈都是老家人,仍然按未嫁之前的叫法称呼大姑奶奶。 那一位却没接茬,反惊道:“大少爷没了?那家里怎么办?老爷身子好?” “老爷还是那样,虽未见大弱,却也没怎么见好。家里现在是二少爷管着。”银兰说着话,手里捧着姨太太的冰糖银耳燕窝羹不觉已进了后院。 “那可上哪找二少爷去,这么大的事……”这一位说着,忽然脸色煞白地住了脚:“老爷、姨太太。” “是慧珠?什么大事?”老爷扶着姨太太的手,正倚在铺了苏绣软垫的红木榻上晒太阳。 后院自老爷不再管事后就是老爷和姨太太的住所,慧珠随大姑奶奶出嫁时这里还是两位小姐的闺房,因而就着急随着银兰进来,不曾想遇见了最不该见的人。 慧珠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方后悔也晚了,只能四下里溜着目光,想看见个能帮忙解围的人。 “慧珠!”老爷的声音虽不大,话里透着那股子威严却把慧珠吓到腿软。 慧珠跪下了:“老爷,大小姐四天前生孩子的时候出大红,没了!” 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姨太太急了,忙打发银兰去请大少奶奶,又叫过长贵去药铺请大夫,还吩咐着赶紧熬上参汤——大少爷那时候老爷就差点挺不过去。 药铺的廖掌柜即刻便来了,刚把手指搭上老爷的手腕,外面就走进两个人来——进来得虽冒昧,脸色倒也和气。 大少奶奶颇为不愉:“两位有事请找我家二爷,后院是老爷太太休养的地方,且老爷现在身上正不好,请二位莫要打扰。” 一个开了口,软中带硬:“若不是二爷的事,我们也不会来找老太爷。府上二爷在我家馆里吃烟,欠下四千二百六十块大洋;那位是郝掌柜,二爷在他宝局里也欠了快两千大洋。我们小本生意,不如府上财大气粗,这点钱府上不看在眼里,我们可再赊不起了,还请老爷太太打发齐了赏了小的。” 姨太太脸色一变,刚要发话,只听得廖掌柜一声惊呼。 大小姐过世八天之后,老爷的棺材埋进了祖坟那片树林里。
本来六千多块大洋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不拘哪里省一抿子也就是了。没想到三少爷帮着查账的时候发现,曲阜城里两家铺子里的钱和货物都差不多被二少爷拿去赌的赌抽的抽了,那六千多块是他实在挪不出手来才欠下的。好在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句老话,家里在银行里还有为数不小的一笔存款,老爷个人也攒下了一些私房,这账总算是没太丢面子地还上了。二少爷下决心戒去了烟瘾,日子似乎又过上了正常的轨道。铺子是没有了,家里在城外却有不少地,全凭收租已能使一大家子人继续过下去,只不过远没有以往那样奢华风光了。 二少爷找来了三少爷:“三弟,我找你有点事。” “我也正有事想找二哥。”三少爷的脸上闪耀着异样的光彩,似乎很兴奋。 “三弟,二哥对不住全家对不住你……你也看到了,如今家道艰难……”三少爷面有愧色,说话吞吞吐吐。 三少爷像是并不在乎,一把握住了二少爷的手:“二哥,这正好。你听我说,这书我是再不念的了。我要去参加八路军,打日本人。” “三弟?”二少爷惊讶于这个平时一向沉默温和的弟弟现在竟露出了如此斗志昂扬的表情。 “二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国难当头,咱们就快要亡族灭种了,我如何还能再安心地坐在洋学堂里念那几本书?日本人在咱们的土地上无恶不作,虽然还没怎么波及到曲阜,但照这样下去也没多久了。现在日本人已经到了山东,南京沦陷也就是不到半年的工夫了。南京沦陷,咱们就算是亡国了!我今年17岁,正当青春,无论如何应该把这样美好的年华在这样惨烈的年代献给国家和民族。二哥,我想劝你和我一起去参军!”三少爷越说越激动。 二少爷按住他,有些忧虑:“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但是,咱们为什么要去参加共产党的军队?为什么不参加国军呢?” “国民党的军队抗日是假,剿共才是真。敌人来了,他们不和同胞同仇敌忾反而想要兄弟阋墙,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如果加入国民党的队伍,说不定还没看见日本子就先和自己人厮杀了,这样相煎同根生的事,我做不来。”三少爷今天不知哪来的口才:“二哥,和我一起去吧,家里现在也没有生意上的往来只要定时收租,姨和大嫂应该都还做得来。况少了我们两个,家里吃饭的人也少了,兴许还能过宽裕些。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国家有难,我宁愿做个不孝子!” 二少爷沉吟半晌,一咬牙,应了下来:“我跟你去。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三少爷喜上眉梢,悄悄道:“咱们只给家里留个条,今天晚上就走。学校的洒老师是地下党,咱们去学校找他就行。” “洒老师?”二少爷猛然想起来:“就是一直和你关系很好的那个老师?” 三少爷笑了。 当天晚上,孙小姐成为唯一一个有幸接受道别的人,在看见三叔那辆常载着她去一起玩的自行车载着二叔消失在夜幕中时,她忽然想到了不再年轻的姨奶奶和妈妈,以及尚年幼的五叔和小六叔,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时年1938年秋天,距离南京沦陷不到两个月。
恰恰在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结束后不久,孙小姐在已经不再光鲜的宅院门口看见了自己的二叔。“二叔?”她跑过去,拉住二少爷的手。 二少爷究竟是少爷,受不了八路军行军的艰苦条件,强忍了三个多月之后,他思量再三,没有与三弟商量便偷偷脱离了队伍,回到了老家。 “那,三叔呢?”孙小姐很关心这个只比自己大5岁的叔叔。 三少爷是个异数,他铁了心地认为“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仍留在部队里,积极主动屡建战功。 二少爷的平静生活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孙小姐刚满14岁的时候,他被人发现死在村头的破庙里,死因不明,是五少爷去收的尸。后人们猜想,也许是因为八路军前来清剿逃兵;也许是因为日伪发现了他曾经的身份;也许是因为他以前得罪了当地的土匪。 时年1940年年初,参加了八路军一年半的三少爷已经被提升为副指导员。
二少爷死后,五少爷被日本人抓去了辽东当劳工,杳无音信。乡下的地产已被变卖殆尽,待散去仅剩的几个佣人后,孙小姐被大少奶奶带回娘家抚养,六少爷也跟着姨太太回到了孔门——姨太太出身显赫,是正传的十六孔之一。那座大宅院,彻底空了。 在这期间,三少爷因为文化程度高而被选送进了抗大学习,当他在毕业之际得知自己将要留校任教时大感沮丧,于是像他过世的二哥一般,偷偷离开了学校——却不是回家,而是来到了前线的部队——他,不是为了读书教课而参军,他要亲手雪洗国耻。他的这一行为被鉴定为自动脱党,后来几经周折才又重新入党。 辽东的五少爷,在一次共产党领导的劳工暴动中成功地逃出了日本人的视线,历经磨难地回到了空空的家里。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该如何生活成为了首要问题。城里的商铺早就不存在了,田产也在几年前就变成了孤儿寡母的生活费,他守着空荡荡的院落,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忽然有一样事物进入了他的大脑——树林。他想到的只是“树林”二字,而不是“祖坟”。 五少爷做主,将树林里的树全部砍掉,木材连同土地,一起卖给了当年还是他们家脚下小商人的大买主。祖坟,就这样没了。 当孙小姐哭着质问他的时候,他的解释以及他有没有解释现今谁也不知道了,只知道为了这件事,孙小姐直到去世也没能原谅这个五叔。“我的父亲就埋在里面,他的父亲也埋在里面,五叔他怎么狠下的心!”孙小姐这样说,过了将近一个甲子之后仍是泫然欲泣。 而三少爷在此时想起了自己的小侄女,又因一时无法脱身,于是请一位部队位置正好在曲阜的战友代他回家探视,回报是除了二少爷亡故、家境贫寒之外一切都好。这位战友后来成了三少爷的侄女婿,跟着孙小姐叫他三叔,平白低了一辈。 时年1944年底,抗日战争已经露出了胜利的曙光。
三少爷的确是个人才。抗日战争胜利之后1945年11月底,经东北局批准,中国共产党航空队从抗大山东分校学员中挑选105人,作为第一批学员。1946年3月1日,正式成立了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三少爷有幸成为其中一员入选,在即将开赴东北之前,他还是放心不下家中的侄女,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多年的家乡。孙小姐由此也被带去了三少爷那位要好战友的部队,投身革命事业,这对于新丧母的孙小姐也算是另一种安慰。 1947年5月13日,由陈毅、粟裕指挥华东野战军在沂蒙山区进行的孟良崮战役打响了。四天中,由于粟裕先后制订了5次调动敌人、消灭敌人的计划,孙小姐跟着队伍在山里马不停蹄地跑着。“跑得我鞋都被踩掉了,系也没法子系,只能趿拉着继续跟着跑。”孙小姐后来说起来,一脸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解放后,孙小姐与三少爷的战友成婚,响应国家号召,带着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搬去了东北,直到2001年去世。 解放后,五少爷带着六少爷来到河北邯郸。六少爷在邯郸外事部门当了个普通的水电工,老实本分,因为思念家乡又调回山东,在济宁安家,娶了一位姓孔的女子,育有一子。“小六婶家也是十六孔的。”孙小姐说。孙小姐一直按老规矩,称呼庶出的六少爷为“小六叔”;五少爷也一直当六少爷是外家人,不若同母兄弟亲近。六少爷却视同父异母兄弟的孩子如同已出,慈爱有加,第四代的孩子即使是在他床上蹦跳玩耍也无妨;他家里仍有着当年的规矩,六少奶奶吃饭不上桌,就寝睡厨房,三从四德令人喟叹。六少爷于2002年终老济宁。 五少爷一直留在邯郸,由于遗传了父亲善于经商的精明头脑,在改革开放经济双轨制的时候通过倒卖铝材发家成为富商,先后娶过两位少奶奶,领养了两个孩子。 解放后,三少爷身为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1951年时开拨朝鲜,参加中美援朝战争。三少爷在航校学的是空中领航,曾作为中朝联合空军的领航员在异国朝鲜的空中为中国和朝鲜空军领航。在朝鲜战场上,他迎娶了一名做谍报工作的女子,那个女子有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三婶很像三叔在曲阜上学时一个要好的女同学,眼睛很漂亮的。”孙小姐说着,调皮的笑容里有些感伤。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战争结束后在南京定居,育有三子。三少爷直到1990年去世时对所有孩子都疼爱不已,从没对三个儿子说过一句重话动过一根手指头;对两个孙女更是无比溺爱,莫说是打不得,连语气重了都不允许——哪怕是当时他已因为脑溢血偏瘫而无法说话,仍会用流泪表示对凶恶儿子的不满和自己的心疼。三少爷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抱上他去世一个月后出生的孙子。三少奶奶于2000年去世,也在8月份,当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
老爷是我的曾祖父,三少爷是我的祖父,凶恶的儿子是我的父亲,我称呼孙小姐为大姑——文中的大部分家史由她提供。 爷爷曾经对妈妈说:“我们家成份不好,不是地主就是资本家,解放后都不太来往了。”爷爷很不爱说当年的事,所以有一些情况是连我父亲都无法了解到的,就永远被爷爷带进了坟墓。我出生后爷爷就失语了,我没能有机会和爷爷说话——据说爷爷的山东话很和气,甚憾。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只有4岁,因为不懂事而和同岁的堂姐在追悼会上嬉笑打闹,虽然知道爷爷定不会恼我们,心中却一直觉得万分后悔。奶奶去世的时候曾有一大哭,总算是没有再做对不起奶奶的事。 小时候和妈妈、奶奶、堂姐一起去过山东看望六爷爷,并与他一起回曲阜老家探访,那里早已人非物亦非,只留下些微痕迹表明那里曾有显赫人家居住。虽只见过六爷爷一面,至今却仍想念。 五爷爷据说见过,是在婴儿时期,早已没有印象。 所幸去过两次齐齐哈尔,一次是两岁(那时居然已有了记忆)一次是11岁,见过大姑两面,很喜欢她 一些旧事,因恐忘却而记下,虽不成文,却可表怀念之意。无论旧事怎样,无论他们现在身在何方,我依然能感受到血脉的温暖。 仅以此文感怀已经逝去的亲人,尚飨。 引用通告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 http://particleyi.spaces.live.com/blog/cns!62EE7086FC5CB1EA!401.trak 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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